“骑士大人。”
嘈杂的人声中透出一声轻柔稚嫩的喊声,凯因下意识地转头,看到模糊的人群中,站着一个清晰的雪白身影。
欧文为什么会在这里?他站起身,想要质问,只见对方面上露出孩童似的笑容,朝他小跑来,神情天真:“骑士大人,这是哪里?”
没有挖苦,凯因随即确认,此时在这的是“幼小的”欧文。同桌的好友们率先发出呼声:“异色双瞳……喂喂,这不是你经常提到的家伙吗!”
“骑士大人经常提到我吗?”
“嗯嗯,说你是万恶之——”
凯因赶忙打岔:“欧文,你要喝些什么吗?”
欧文乖巧地顺应:“骑士大人喝什么我就喝什么。”
凯因扫过自己桌上凌乱的酒杯,给现在的欧文喝这些,相当于让未成年饮酒。身旁的另一好友又积极地喊道:“既然是凯因的朋友,就坐下来一起喝吧!”
“不行。”
凯因拦住递来的啤酒杯,幼小的欧文露出不解的神色:“骑士大人……?”
“喝牛奶吧,嗯?”
“我想喝那个!像骑士大人眼睛的颜色……”
“我让他们给你加点蜂蜜。你看,就那甜甜的粘稠的金色液体——”
“嗯!既然骑士大人这么说了……”
即使看不清,凯因也知道好友们正用惊奇的目光注视着他。这也难怪,之前提到欧文时,他总是在说他的危险和恶意,以警告他的友人们。然而现在,欧文却以这样一副姿态出现在他们面前。他又不能向他们解释其中缘由,只能尽可能地扮作无事。
这可真是糟糕的时机,凯因内心无奈。他挪出位置,让幼小的欧文在他身旁坐下。对方紧紧地贴着他,好奇的眼睛四下打量。欧文鲜少愿意与他亲近,只是这个欧文,不知为何尤其黏他。
友人饶有兴趣地看着欧文:“一直都听凯因说,你有多么地凶恶……不过感觉你们关系还不错嘛。”
“骑士大人……说我凶恶?”
“不是!我说的是另一个家伙……欧文可是我见过的孩子里少有的乖孩子呢。”
热情的好友们积极地和欧文搭话,就算凯因想要阻拦,也明白阻拦不住,只能防止他们说出些什么会刺激幼小的欧文情绪的话。
“嗯!欧文是好孩子……所以骑士大人会来救我的对吧?”
又来了。幼小的欧文出现的时候,总会说出让凯因摸不着头脑的话。
凯因快速地回答:“当然了!”
“哈哈!他一直在叫你骑士大人,”好友发笑,“凯因你这家伙,什么时候有了个北国的崇拜者。”
“这是传闻中北国凶神恶煞的魔法使?”另一好友惊奇,“和传闻完全不一样嘛。”
欧文只是注视着凯因:“骑士大人……喜欢现在的欧文?”
“喜欢喜欢。”
凯因坚强地打哈哈。与大灾厄战斗的魔法使们都有各自的伤,他也是,欧文也是。不是所有魔法使都愿意把自己的伤公然呈现在所有人面前。虽他信赖他的好友们,但一想到欧文醒来后阴郁的神色,不知会做出什么危险的事来,为了其他人的安全,还是不要让他们知道的为妙。
不能让现在的欧文回去,不能放着欧文不管,这是凯因从先前的经验中早已深深明白的事。可他实在是不擅长应对这个欧文。就算是夺走了他眼睛的欧文也好,此时此刻凯因不由在内心呼唤着欧文的出现。
好在此时牛奶端上。欧文将牛奶捧在手心,毫无防备地啜了一口,便惊得一吐舌头:“叭!好烫!”
凯因赶忙帮着欧文放下牛奶,欧文朝凯因委屈地吐出小舌:“骑士大人,我的舌头烫红了。”
“没事没事的!欧文是坚强的孩子吧?”
“嗯。骑士大人说是就是。”
凯因拿过欧文的牛奶杯,“喝前要吹一吹才行。像这样,呼——呼——”
好在因为看不清,无论如何尴尬,也不用感受其他人的目光。“……来,小心点喝哦。”
欧文露出雪一般纯净的笑容,接过牛奶,就着凯因教他的方式轻轻吹气。大地倏地颤动,欧文呀地呼喊,手中的牛奶落在地上,就要朝凯因身上靠。
酒馆一阵骚动,顶灯摇坠,酒杯噼啪碎响。凯因稳住了身形,赶忙朝门口跑去,只见巨大的阴影笼罩了魔法舍的上空。凯因心下一跳,赶忙朝跟着他出来的欧文喊道:“欧文……回去了!”
欧文困惑地眨眨眼,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,但还是乖巧地拎上了箱子,站到了凯因准备的飞行具旁。
他的好友们同样站在门外,望着天空上的漆黑,“哇啊,看来又到了魔法使大人保护世界的时候了。”
“就别挖苦我啦。”凯因失笑,“上来了,欧文。”
欧文侧身坐在凯因的扫帚上。凯因和好友们打了招呼,一念咒语,扫帚浮起,双腿夹紧,紧接着便腾空飞驰。
欧文小声惊呼。地上人群越来越小,夜风吹拂,骑士那安抚人心的香气淡淡飘来。
白发的孩童双臂搂紧凯因的腰,将身体重量依在凯因身上,像是要去郊游似的,显露出天真的开心:“骑士大人要带我去哪里?”
“魔法舍。那边似乎发生了状况。贤者大人和亚瑟殿下他们……搞不好会有危险!”
身后的空气陡然冷下。凯因并未察觉,只是继续道:“得快点去帮他们才行。”
“骑士大人……要带我去、荆棘围绕的城堡吗?”
未待凯因反应过来,只觉得身子被猛地一推。凯因哇地惊喊,未待他稳住身子,又一股推力袭来,扫帚失去平衡,向着城区跌落。
凯因在半空勉强转身,想要护住身后的欧文。对方现在只是个普通人,如果就这么摔落的话……他转过头,见到月光反射出欧文无表情的面庞。
未能细想,出于保护的本能,他踢开扫帚抓近欧文。他受过训练,知道如何才能使落地冲击降到最小。凯因尽力将欧文护在怀中,可高空坠落,强烈的冲击依然令凯因感到骨骼四分五裂般的疼。
凯因难受地呻吟,松开欧文:“没事吧?”
没有回复,欧文从他的怀中起身,全身依然洁白如新雪。然而那张脸上疏远的神情冷若月光,令凯因怀疑是否是自己在剧痛之下的错觉。
“骗子。”
“……什么?”
凯因支起身子,使自己站稳,困惑的思绪中混杂着焦急。他必须要尽管赶回魔法舍,可他又不能丢下欧文不管……他答应过欧文的。
他斟酌道:“对不起……欧文。我不知道我说什么让你伤心了,可以告诉我吗?”
“骑士大人、骗子。就算说我是乖孩子,也根本没想要保护我吧。——嘴上一直都只是什么贤者、什么殿下的安全,我就不重要吗?”
那张精致的脸此时如瓷人偶般不带感情,吐出的话语令凯因仿佛见到了那一日的地狱。
“不是的!欧文,你对我来说、和大家是一样重要的!”
“绘本……一半变成土了。”欧文说,“所以……我没能看到结局。”
凯因一愣,年幼的欧文此时又忽然说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、他无法理解的话。绘本……是对年幼的欧文来说相当重要的事物吧。凯因凝神细听,可是从欧文破碎的言语中,他无法顺利地组合出信息。
“我一直相信、骑士大人会来救我。……但是,最后也没来。我不是公主,所以骑士大人是不会来救我的,是吗?”
但无论欧文想要表达什么,凯因清楚明白,年幼的欧文是在向他求救。
“对不起、欧文……没能及时救你。但是,我不会再让它发生了。”凯因真诚地望着欧文的双眼,伸出手,“抓住我的手,我会保护你的。——相信我。”
欧文异色的眼瞳中闪烁着期待:“骑士大人……要带我走吗?”
“嗯。我们一起回魔法舍吧。魔法舍是大家都在的地方。大家都会陪伴着欧文——”
“我讨厌骑士大人。”
欧文冷冷道。在凯因惊愕的眼神中,欧文伸手打开箱子,尖啸的恶犬从箱体空间中奔出,眨眼之间,便直扑凯因面门。拔出的剑被地狱恶犬撞开,凯因后背着地,感到右手腕被千斤之力猛力踩下,手骨碎裂。
凯因只感到从前经历的恐惧袭来。不行。凯因的余光瞥到欧文,如果就在这里让刻尔柏洛斯吃掉了,欧文回来会难过的。这样一来,他就没能守护对欧文的承诺,也没能守护大家。
“GLADIUS·PROCELLA”
在剧烈的疼痛中,凯因念出咒语,然而这魔法无异于搔脸,似乎更加激怒了刻尔柏洛斯,口中腐臭的气味直逼凯因,凯因强打精神,才没有昏倒过去。他察觉到刻尔柏洛斯似乎有一瞬的犹疑,然而紧接着剧痛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他的身体,凯因几乎是一瞬惨叫出声。第二下贯穿接踵而至,凯因竭力噤声,痛苦喘息,才没有发出惨叫,令欧文失望。
“……欧文。”
——在死亡的绝境中,凯因努力唤出那个名字。
“对不起……欧文。”
恶犬凶狠地啃咬他的身体,锐齿划破了他的处处肌肤,剧痛流窜全身,令凯因难以辨认自己哪处受了伤、哪处是完好的。眼前血光一片,灵魂似乎逐渐被死神收走,凯因竭力保持清醒,体内被翻搅的疼痛令凯因感到口鼻都冒出血腥。
“明明说了、咳……不会再让你难过。但还是……没能做到。”
欧文在看他,凯因清楚,他不能轻易昏倒过去。也不能这样轻易抛下欧文。
“欧文、……欧文……”
凯因一遍又一遍地唤道。似乎只有这样,才能在粉碎的疼痛下勉力维持清醒。
虚弱的气音传入耳中。啊啊。上次也是这样。看着骑士大人一点一点被剖开内脏、被吃掉,血液流满大地。再醒来的时候,又会看到对自己好温柔的骑士大人,以为骑士大人又来救自己了,以为骑士大人是自己的专属骑士……
可是,骑士大人的目光却总是在看着其他人。
为什么呢?他就不重要吗?骑士大人为什么不能只看着他呢?
“骑士大人、为什么要喊我呢?是因为害怕吗?”
“……还是想要、只做我一个人的骑士呢?”
稚嫩的脸上神色淡漠,透着一股阴鸷的疯狂。见到欧文的靠近,刻尔柏洛斯转而对他呲牙咧嘴,欧文毫无怯意地驱赶“走开”。
地狱恶犬汪呜一声,后跳一步警惕地望着欧文。欧文在凯因身旁跪下,看着凯因残损的身体。笔挺工整的制服早已不成样,鲜血淋漓,被撕碎的肉和衣料黏合一处,然而骑士的肉块却如有着生命力一般艳丽,落在欧文的眼中清晰可辨。
欧文握住凯因脱力的左手,那只手臂透出染血的白骨,表面崎岖不平,入目可怖,可欧文内心并未有丝毫的波澜。在那黯淡无光的监牢中饿到发疯的时候,他也啃食过自己的手臂。血肉化进他的身体带来疼痛,治愈他无尽的饥饿与恐惧。
欧文舔了舔凯因沾着尘土的指尖,“好苦。”他不开心道,“骑士大人的血是苦的。”
他又继续喃喃自语般开口:“骑士大人总是在说谎,总是想要离我而去。”
“对不起、欧文……”
身体的支离破碎令凯因已难以听清欧文的话,然而他明白、他必须要向欧文传达他的心意。
“那么、只要骑士大人变成我的一部分,就会一直守护我,就不会离我而去了吧?”
欧文说着,对着凯因软烂的手腕一口咬下。孩童的牙齿平整而又坚定,一点点渗进肉里,相较于恶犬的锐齿,带来凌迟般的折磨。本应麻痹的左臂又传来新的神经电流,令凯因的手臂不住抽搐。
“活着……骑士大人、在我的身体里活着。”
他陶醉着,咬断凯因的皮肉,努力地咽进胃里。腥膻而难以下口的味道逐渐转为甘甜,欧文情不自禁地啜吸凯因的血液,就像凯因教他的那样,轻轻吹口气,再缓缓咬下。
时间无尽地延长着,大地仍在发颤。然而在这死亡的街中,只有刻尔柏洛斯的喘息声与欧文的吞食声清晰可闻。欧文顺着手臂咬到他的胸骨,感到每随他吹气,骑士努力搏动的肉身似乎都在渐渐凉下,他依偎似的啃咬到他的胸膛,只感到骑士似乎正在化为他的血肉。
欧文缓缓闭上眼睛,又忽地睁开,口中浓烈腥甜的血气令他几乎作呕。他警惕地睁大眼,猛然瞧见身下血肉模糊的身体,被掐住了脖子的猫似的停止了呼吸。
是他的骑士。如同碎烂的浆果涂抹满地。
欧文感到一瞬袭来的痛苦令他直逼死亡,这种疼痛他经历过无数次,他经常被杀害、被咬碎。可是现在没有任何人在伤害他,他却疼得像被千万根针扎下。
“喂、凯因……”
这是他干的。纵使没有记忆,欧文也清楚地明白,这是他干的。那个被他憎恶的、想要抛弃的、想要隐藏起来的自己,又犯下了无法偿还的罪行。
就算有了前次的经历,他已经教过了刻尔柏洛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,可是,他怎样也无法控制大灾厄的伤发作时的自己。
浓稠的血腥味充斥着口腔,腹部不知为何地感到饱胀。口中还残存着未能咽下去的血与肉末。这是凯因的血、凯因的肉。骑士和他不一样,他可以无数次地死去,他的灵魂不在这里;可骑士一旦不再呼吸,他的灵魂就会散去。巨大的慌乱攫取了他的思考,冷酷的假面被撕得粉碎。欧文甚至不敢吞咽涎液,似乎如果咽下去,凯因就会融化在他的身体里,再也回不来。他忽然感到反胃,想要呕吐,可是他什么都吐不出来。他看到地上残缺不全的凯因,对了,只要把他吃下去的骑士大人弄出来再拼起来的话……这么想着,手毫不留情地戳向自己的咽喉。
异物的刺激令欧文感到恶心,可他只是在一个劲儿地干呕,没有呕出任何他期望的部分来,魔法使的身体素质过于强大,令他甚至无法轻易摧残自己的身体。指甲更深地逃入,刺伤黏膜仿佛刀割入喉,欧文浑然不察,胃部与喉头痉挛,他趴在凯因的上方,痛苦地干呕着,想要将骑士的身躯呕出,却只有鲜红的体液徒劳地滴落在凯因残损的身体。
欧文茫然地抬眼,伸出手,想要去拍凯因的脸,可他一瞥到双手浸染的鲜血,又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恐惧。
“、醒来……凯因……、凯因……”
喉咙理所当然地哑得惊人,每一开口,刀尖划过的感受都会让他尝到血腥。可无论他如何努力呼唤,都没有听到从这具逐渐衰败的身子上传来的回应。不要。他不要骑士变成石头。凯因要死了。怎么办才好?祈祷。凌乱的思绪中飘过Chloe青涩的声音。笨蛋、笨蛋。光是祈祷是不够的。欧文望着眼前双眸紧闭的躯体,感到眼前发红,左眼疼得钻心,令他又恢复了一丝清明。
没错,骑士大人和他的器官是可以交换的,骑士大人要是哪里破了,只要用他再补上就好了……连带着衣服,欧文利落地从自己的胸口剜下一块肉,试图贴住凯因肋骨森然、可以瞧见衰弱的心脏的胸膛。然而脱离了他的身体,白皙的肉块只是颓软地趴在凯因的胸腔。
要治疗。欧文脑中的理性呼喊着, 必须要找谁来治疗他,欧文试图搬起凯因,然而那具零散的身躯轻轻一晃,就看到外露的内脏摇摇欲坠。凯因的红发如凋零的红叶似的散乱,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,似乎无论碰到他哪里,都只会加速他的死亡。
……不行、不行。这样的骑士大人,被他一碰,就会像尘土一样消散的。欧文忽然体会到了一股嚎啕大哭的冲动,可他的泪水在那暗无天日的牢狱中,早已干涸。他希望有谁来帮帮他。不是为骑士大人、而是为凯因。可他不能命令刻尔柏洛斯,他们关系不好;他也不能指望谁,因为他没有任何亲密的人。欧文在成长后第一次地感到了孩童般的无助。他确实是足够强大了,强大到不让其他人随意欺负他……可是,却没有办法去护下他的愿望。
“喂喂,我听到有小猫在哭所以过来了,这是发生了什么啊。”
“这不是……凯因!”
背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响,陷于情绪的漩涡,欧文甚至没能察觉魔力的靠近。
“……”
欧文沉默着转过头,一向白净的脸上此时满是骇人的红,涅罗不由向后退了一步。
“欧文、你……”
布拉德利皱眉,“啧。……不会吧,欧文,你终于对他下手,把他吃了?”
“……啊啊。没错。我把他吃了。像吃掉一罐果酱那样、一点点地、把骑士大人挖空了。哈哈……骑士大人的血超甜的,我吃他的时候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涅罗打断欧文,在凯因身旁蹲下,拿手背去贴凯因的颈项。
“喂、你干嘛碰他啊……是想让他变成石头吗!”
“他还在呼吸。”涅罗说,“虽然很微弱,但还在呼吸。”
“但是马上就会死了吧。像断头的青蛙、只不过是垂死挣扎——”
“没错。”布拉德利说,“马上就要死了吧。”
“布拉德!这种时候你还在说什么鬼话。”
“想要同情?这家伙才不需要吧。连想要守护的家伙都守护不好,可不就是……”
“布拉德利。”
“切。知道了……我去找费加罗。”
涅罗叹口气,在布拉德利走后专心看向凯因。红发青年的惨状实在是惨不忍睹。如果说还能称之为“人”,只是因为能从他身上的骨头辨别出,这是属于人的、而不是动物的骨头。就算他曾经见过再多的凶险,也鲜少见过变成这副模样的活人,更何况是这样一个年轻的魔法使。他轻声咏唱咒语,带着祈愿,洁净的魔力注入凯因的身体,拂去凯因身上的血污。
欧文在一旁直直地注视着在地上无声无息的凯因,嗓音喑哑:“他要死了?”
“不会死的。”
“他要死了?”
“不会死的。……这家伙生命力很强,是不会死的。”
“但是,他看起来要死了。像没有早晨的金丝雀。”欧文说,“是我杀的哦。”
涅罗缓缓吐息,“曾经有个家伙,对我说,如果想要把手上的东西给他,就活下去,亲自交给他……所以我活下来了。你也有还没对他说的话吧?”
“——所以,试着要求他活下来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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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来了。之前发生的事故又来了。这样下去,凯因迟早会死在欧文手上。不要这么说,欧文他不是故意的。你凭什么说他不是故意的?你看,他一直一直都偷偷守在凯因的病房门口……这只是证明了他亏心吧?亏心,他会有那种感情?不要妄判别人。才没瞎说,他不是在成为贤者的魔法使前就想杀掉凯因?
流言犹如蚊蚋一般流入欧文的耳际。啊啊烦死了,这种事情怎样都好。这么想要明白的话,让我把你们都吃了不就好了?费加罗困扰的脸在眼前浮现,又发生了啊。被咬成这样,要恢复可不是那么容易。嗯?你说是你吃的?……别吐了,如此善良的我,再接收一个病患可是会难过的啊。喂喂,别真的吐啊。
“欧文先生。”
身前的小猫跑走了,欧文转过头,只见犹如魔女一般漂亮的魔法使站在他的身后。
“凯因先生醒了哦。”
“为什么要来告诉我。”
“因为我想着,欧文先生会想要知道的吧。不去看看他吗?”
温柔的南国魔法使每天早晨都会去探望凯因,就像每天早晨都扶着他去和大家击掌一样。但就算不用露其尔说,他也能从小动物们那里知道凯因的恢复状况。似乎……骑士终于逃离死亡的边缘。
“我可是差点把他活活吃掉了啊,费加罗都说要救不回来了。要是见到我,可是会吓得马上心脏衰竭吧。哈哈。”
“不,我不这么认为哦。”露其尔说,“凯因先生他醒来后,看了一圈房间,露出了失望的神色呢。……我觉得,他一定是在找欧文先生吧,因为,他能看到的不是只有欧文先生吗?”
自作多情。听说南方的魔法使脑子都不太正常,露其尔一定是其中最不正常的一个。居然特意来和他说骑士大人想要见他。怎么可能。骑士可是每次见到他,都是一副戒备的模样。更何况是差点被他吃了的现在,恐怕见到他就会吓得不行吧?
欧文站在凯因的房间前想着。但是没办法,骑士大人这么努力地醒了过来,他应该要给骑士大人一个惊吓。
在确认凯因的房间没有其他人之后,欧文打开了门。随即他便与凯因投来的视线撞了个正着。
“欧文。”
他的声音还很虚弱,但清晰地传入了欧文的耳中。
红发的骑士坐在房间的正中央,他的头发散下,从脖颈往下,浑身缠绕着绷带。那里的肉是否已经长出来了?那一日血肉滑进喉头的黏稠感和腥臭味此时又涌现出来,欧文不住地又感到了一阵反胃。
他掩住自己的神色,讥讽地,“还真是命大啊,骑士大人。居然这次也给你活下来了。”
“哈哈,是呢,被幼小的你咬的时候,可是真的很痛,我还以为差点就真的完了。”
欧文身体僵硬。
“但是看来,我是不会那么轻易死掉的。毕竟我可是原骑士啊。”凯因说,“害你又为我伤心了。”
“谁为你伤心了?我可巴不得骑士大人早点死掉。虽然会有点无聊就是了。”
“抱歉、欧文。”
“为什么要道歉。”欧文沉下脸,“是我害你差点变成石头的吧。还是说,你很抱歉没有被我吃掉?”
“因为我太弱了。”
“哈啊?”
“作为魔法使我还很弱,这点,欧文你是再清楚不过的吧?”
凯因说,“所以我会一直成长。——直到成长为、能够拯救年幼的你,不再让你担心的魔法使为止。”凯因露出一如既往的、春日暖阳般的笑容,“当然,还要从你这夺回我的眼睛。”
“……自说自话什么。傻透了。”
-END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