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2
连续一个月,卡维都在把兑了水的血浆当水喝。医生叮嘱他,他每周至少要摄入三袋血浆的血量。这于卡维而言简直是酷刑。淡石榴色的血水滑过喉管,一开始,只是轻微的抵触。但长时间的饮用并没有让他习惯这个味道,反而令他原本的抵触变本加厉。
他每周要去一趟健康之家,从医生那里领回新鲜的血浆,然后适时拿出来饮用。
如他救命药草般的血存放在公用的冰箱里,每周,他喝了多少血,在艾尔海森面前都暴露无余。之前,艾尔海森是他聪慧的学弟,教令院的书记官,刻薄的舍友。现在又多了一个身份,他讨厌的家庭医师。那如炬的眼睛总是盯着他,检查他是否有遵医嘱,饮用足量的血液。
第一周的时候,他还能够兑着水,勉强喝完三袋血;第二周的时候,他开始嗅到血腥气就会感到头晕,只能减少摄入量;第三周,面对他冰箱里连续并未饮尽的血浆,艾尔海森盯着他的眼中明显露出了苛责;到了第四周,卡维终于无法再忍受艾尔海森的眼神,只能趁艾尔海森上班时,将喝不完的血倒入马桶,冲入下水道。尽管这非常对不起供血者,但是……只有让这件事除了他谁也不知道,才能瞒过艾尔海森。
卡维无法忍受看到艾尔海森苛责的眼神,他知道,艾尔海森是在关心他。而他对他人的善意毫无办法。
患上了嗜血症的没有摄入足量的血液,比平常更容易疲乏。卡维想要正常的生活,但是每当他一将那栩栩如生的血浆端到嘴边,嗅到那飘散的血腥气,喉间便会无法抑制地痉挛。他明明是人,却要靠吸食人血活着,他没办法心平气和地喝下这些血。对他而言,如果不饮用血液,便会如过季的鲜花般枯萎;可饮用这些血液,却会让他食不下咽。
为了减少消耗,他只能增加睡眠时间,将血液稀释到极低的浓度来饮用。可就算是这样,于对血液却越来越敏锐的他而言,就算液体里只是掺了血,身体也能察知,并做出抗拒的反应。
卡维感到疲惫不堪。明明每天都有吃饭,饥饿感却时时刻刻折磨着他。他食欲不济,坐在餐桌前,也提不起精神。艾尔海森做了简单的晚餐,本来这周应该是他当值的。对方咽下口中的食物,抬起头,又用那如炬的眼睛看他:“你瞒着我把那些血都倒掉了。”
艾尔海森对他做出结论。
“我没有!”
“不然,你的状态不会这么糟糕。”
再多的遮掩在艾尔海森鹰隼般锐利的目光中,都毫无作用。
卡维颓丧道,“你说的没错。我只是……不想让你担心。”
“你不愿意喝药,我就只能把你拉到健康之家,让医生对你进行管饲。”
“我喝不下去,艾尔海森,我根本喝不下去那些血!我是人类!”卡维叫道,“像你这样能为了方便,把美味的炖汤都做成干巴巴的饼的家伙,一定不能明白我的抗拒吧?”
“你觉得会在意你身体的只有我?如果提纳里知道了你的病,你觉得他会怎么说?还是说,你想让赛诺来监督你?”
“艾尔海森,你简直是魔鬼。”
“我只是不想看到我的室友又在我面前昏倒。不然,又要把你送去急诊,很麻烦。”
像是没力气再继续争执,卡维泄下气来。
“……是我任性了。我会喝的。”
艾尔海森从冰箱中取出本周未饮用完的血浆,倒在玻璃杯中。艾尔海森并没有为他稀释,血色浓稠地挂染杯壁,浓郁的血腥气逸散出来,光是掠过鼻尖,卡维就感到了反胃。他按捺下身体的抗拒,屏住呼吸,闭上眼,一口将杯中的血液闷入喉中。猛然间强烈的异食感令身体痉挛起来,卡维手一颤,就将杯子甩在了地上。蝉翼般的玻璃杯闷声碎裂。
他蹲下身蜷起身体,痛苦地颤动着。喉间不断溢上反酸似的感受,浓郁的血腥气息充斥在鼻腔,未能咽下的血浆伴着咳嗽,鲜红地流出唇角,看起来触目惊心。
“呜、啊……抱歉……”
“你没必要道歉。”艾尔海森说,“没想到你的身体居然如此抗拒。看来只能想别的方式。”
艾尔海森蹲下身,去探卡维的脸色。卡维摇摇头,“没事、缓一下就好了……地上……”
“我会收拾的。倒是你,现在应该去洗一下。”
卡维去到卫生间,想要把喉间的血气给冲去。他扶着洗手台,不断地用清水涮洗口腔,然而那股血气却怎样也无法抹去。他看到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,看起来仿佛是真的血族一般。可若是真的血族,应该会比他更能轻松地饮下鲜血。
喉间血腥粘腻的感触令他不住地想要呕吐,再这样下去,他恐怕会真的吐出来。卡维决定去寻找一些爽口的酒液,来挥散喉间的恶心。他迈出卫生间,却正好撞见迎面走来的艾尔海森。
“艾尔海森……你的手上?”
“捡玻璃碎片的时候划到了。”
若是平时的卡维,定会斥责艾尔海森的不小心,可此时他的思考却都被体内的欲求所取代。艾尔海森捧着的左手掌心上有一道豁口,血珠盈盈渗出。卡维似乎嗅到一股异香,大脑发晕般地食指大动。体内深处对血液的渴望再度涌上,刚刚还因为血腥而翻江倒海的身体,此时却又追逐着血液鸣响。
艾尔海森平静地擦过他的肩膀,向洗手池走去。卡维的视线有如胶质地紧随着艾尔海森移动。他感到口干舌燥,在艾尔海森拧开龙头前,卡维开口道:“……可以让我尝尝你的血吗?”
艾尔海森转头,对上了那因为专注而猫瞳般竖起似的赤眸。
他侧过身,向卡维伸出手。
“请便。”
肢体不自觉地轻颤。卡维捧住艾尔海森的手背,不受控制地低下头,舌尖舐上那惑人的掌心。温凉的血珠被舌尖揉开,卡维从不知道原来鲜血可以如此甘甜。他不知道血液的味道也是因人而异,曾以为只有清一色令人难忍的腥臭。
喉间的渴望不住地翻涌,卡维感到饥饿,不由用嘴唇含住了那道伤口,用舌面细细舔弄。新鲜的血珠不断地漫出,卡维的心荡神驰地沉醉,不遗一滴地将艾尔海森的鲜血收入腹中。
伤口被卡维的舌尖拨弄、舔舐、吸吮,微小的电流从肢体流窜到身躯。艾尔海森控制着呼吸,身子微微发颤。他就站在那里,任卡维抓着他的手心,用湿润的舌猫一般舔弄他的伤口。时间沉默地流逝,耳畔只有不时回响的湿濡水声。似是伤口终于不再泌出血液,卡维终于依依不舍地离开艾尔海森的手。
他抬起的面上依然有些恍惚,嘴角湿润地沾着唾液,似乎思绪仍沉浸在方才的进食。艾尔海森就这样凝视着他失神的端丽面颊,蓦地,卡维回过神来,急忙松开了手。
“抱歉,艾尔海森。我失态了。”
“举手之劳而已。”艾尔海森说,“看来我的血很对你胃口。”
“虽然不想这么说……但是,你的血和血袋里的那些血的味道不一样。”
“是吗。”
并没有冲洗掌心粘腻的涎液,艾尔海森向外走去。在卡维理清思绪之前,他又见到艾尔海森向他走来。艾尔海森抬起右手,有一把银刃的水果刀。随即他往左手一划,赫然准确无误地划在了那道豁口。
“你做什么!”
紧张感瞬间蔓延至全身,心脏剧烈收缩,卡维几乎是立刻上前,抓住了艾尔海森的右手。他难以置信地瞪视艾尔海森,只觉得那一刀似乎划过自己的心脏。
“你不是很喜欢我的血吗?”
艾尔海森平静地摊开左手,给他展示掌心迅速溢出的鲜血。
“既然你喝不下血袋里的血,那我的血也是一样的。”
奇异的芳香诱人地飘散,卡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,但还是捏紧了手中的手腕:“我可没让你这样!”
艾尔海森轻轻地笑了一声,似乎并不打算与他争执。溢出的血液快要落出掌心,艾尔海森提醒道:“你不喝吗?不喝的话就要浪费了。”
卡维神情古怪而固执地盯了艾尔海森片刻。鲜红的血液在他的视界中晃动,大脑发晕,弥漫的香气撩拨着鼻尖。似是无法忍受浪费的行径,卡维转而捧住了艾尔海森鲜血淋漓的手,低下头来。丝滑而浓郁的血流被他啜入口中,随即涌来的便是躯体止不住的欢欣。属于艾尔海森的、甘甜、清香的鲜血,源源不断地涌出,进入他的口齿间,滑过他的喉管,给他带来久违的畅快。
“哈、啊……”
不知过了多久,在艾尔海森觉得掌心都发麻之时,卡维终于抬起脸。他的唇角沾满猩红,满足的面上妖艳异常。
“艾尔海森……”
卡维嘴唇蠕动,唤着他的名字。艾尔海森伸出手,将卡维散落下的鬓发撩至耳后,露出那张秀丽的容颜。
03
事情在往他意想不到的情况发展。以让他习惯饮血为前提,艾尔海森主动提出为他供血。
这个提议令卡维吓了一跳。卡维清楚地明白,为了活下去,他需要饮血。他的一半依然是人类,可另一半却逐渐成为了怪物,为了啖食人的鲜血而活。他身在由异臭的鲜血织成的残忍湍流中,只有艾尔海森的存在洁净而清冽。
他确实需要艾尔海森的血液。况且,如果他强硬地拒绝,艾尔海森恐怕会用一种决绝而极端的方式,让他喝下自己的血液。卡维不想这样。
一开始,艾尔海森还会划开自己的肌肤来喂他。未能愈合的伤口被反复地破开,皮肉翻卷,艾尔海森的手心青紫一片。饶是善于战斗的卡维也觉得这场景过于骇人,难以下口。他不想看艾尔海森漂亮的肌肤上,不断为他留下丑陋的疤痕。
他们寻找了更加稳妥的方式。艾尔海森买来了针管与血袋,通过学习,掌握了如何从人体抽取血液。日光穿透了灰色的发丝,艾尔海森读着书,任鲜血徐徐流出他的身体流入血袋,又被卡维倒在杯中,成为他的甘露良药。
就算有须弥的智慧和医术,人体也不可能无止境地生产血液。卡维需要血,可艾尔海森毕竟是一个人,而不是他的血包。好在,相比先前因剧烈抵触而几乎无法摄入血液的自己,艾尔海森的饲喂填补了他作为怪物那方的饥饿感。他能够正常地思考、正常地活动,不用再每天憔悴地拖着一具行尸走肉般的身体。在这不幸的人生中,他又有着微小的幸运,因为在他消极无助之时,仍有一道光落在他的身上。
为了寻找治愈嗜血症的方法,他与艾尔海森也阅读了大量的书籍,也在并未告知患者是自己的前提下,咨询了提纳里。只可惜这病与魔鳞病一般,充满了绝望的未知。
在阅读相关资料的途中,卡维又阅读了大量关于吸血鬼传说的小说。尽管关于吸血鬼的故事他听过不少,但现在身临其境地阅读,又是另一番心情。吸血鬼会用利齿刺穿人类的脖颈,啜吸人类的血液……自己现在的情况,是不是也与吸血鬼很像呢,如果他像吸血鬼那样,去咬破艾尔海森的肌肤,又会得到怎样的感受?
卡维的好奇心总是蓬勃,且一旦被勾起,便会跃跃欲试。看到故事中反复描绘的吸血鬼,他不由生出了想要亲身体验一番的渴望。尽管这行为会造出伤口,可疼痛也是艺术的一部分。在几乎溢满胸腔的好奇心的驱使下,卡维向艾尔海森提出了要求。
“艾尔海森,可以让我试试像吸血鬼那样咬你吗?”
“吸血鬼?”
“对,故事里的吸血鬼,他们总是用利齿咬破人类的脖颈,然后吸取血液。我现在的情况不是和吸血鬼很像吗?所以我想试试看吸血鬼的进食方式。”
艾尔海森看了他一眼,放下书打开领口,向他露出洁白的脖颈,作为回答。
胸前的翡翠宝石闪闪发亮,耀眼夺目。在绿宝石的指引下,卡维攀近艾尔海森的身体,抓住他的肩膀将衣领拉得更开。他看到下方白得晃眼的锁骨与肩膀,低下头,脸颊靠近了艾尔海森的肩侧。
一手扶在艾尔海森脉搏跳动的颈侧,卡维吐出舌尖,麻醉似的将近在咫尺的肌肤舔湿。随后他尽量不去想别的杂念,用力咬住齿下温凉的肌肤。
艾尔海森的身体细微地弹动着。像是狮子按住弹动挣扎的猎物那般,卡维收紧牙关,狠狠咬入皮肉。耳畔传来闷哼声,却是对狩猎者最好的鼓励,他继续使力,便尝到了甘甜的气息。
卡维松开齿关,换而用舌头去舔舐渗出的血珠。白皙的肩头上赫然显现着他咬出齿痕,他含住半圈齿痕,细细吮吸,感到可口的血液流入唇齿之间。
“嗯……、”
他听到湿濡的喘息。随着他吸吮或舔弄的动作,从那总是镇静似冰锥的人喉间,都会泛出别样的呻吟。卡维感到身体的温度似在上升,不知是由于捕食的兴奋感,还是由于那近乎色情的声音。薄凉的肌肤给他含得温热,待肩上泌出的血珠渐渐消遁,卡维终于放过了那片发红的肌肤。
心脏怦怦地跳动着。卡维抬起脸,便对上了艾尔海森望着他的视线。对方的面色依然平静,但那碧湖般沉静的眸中分明暗流涌动。视线只是随意向腹下扫去,便能见到那股间明显的鼓胀。
只是被他像吸血鬼那样进食,艾尔海森居然就兴奋了。
“怎么,很意外?”艾尔海森陈述道,“我是你的好演员,不是吗。——更何况,你也是。”
艾尔海森说着,抬起膝,抵上卡维同样发胀的胯下。卡维身体轻颤。
“看来,我的血确实很合吸血鬼前辈的胃口。”
04
人们可能会因为一些意料之外的刺激,而产生性冲动。这种冲动如飓风般袭来,又有可能悄悄离去。卡维无法抵御这股突如其来的冲动,尽管通常耻于宣之于口,但其确实是他的一部分。
自那日以后,卡维不时地会回想起,艾尔海森的肌肤在他齿间的感触。那白皙的肌肤上,留下了他的痕迹。牙齿刺破血肉、通过捕猎而得来战利的鲜血的感受,比他想象中的更令他着迷。明明只是为了获取吸血鬼进食的体验,自己却似乎迷上了这种行为。
但是,艾尔海森的反应也说明了一点——艾尔海森并不讨厌被他啃咬。
在那次之后的一段时间里,他们又模拟了多次这种行为。当他咬破艾尔海森肌肤时,那温凉的身躯会忽地一颤,随后他便可以听到艾尔海森自然而然的喘息。艾尔海森的领子总会为他遮挡去脖颈下方的痕迹,但在那高高的衣领之下,却有着他所留下的愈合的、未愈合的、深深浅浅的齿痕。每每瞧见,卡维都会感到心痒难耐。
进行这种行为的时候,他与艾尔海森总会兴奋。在开始的几回,卡维尽可能地去忽略自身的需求。毕竟这是由于不正当的刺激引起的。但直到艾尔海森为他手淫了一次之后,卡维便不得不坦荡地面对。食欲、性欲、爱欲,描绘吸血鬼的故事里,总会涉及这几个主旨。在那般旖旎的空气下,舔舐美味的鲜血,他会感到兴奋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。
并且,在进行着模拟进食的行为的同时,艾尔海森也在一直抽取足量的自身血液给他,手臂上多处都留下针眼。直到卡维在阳光下看到艾尔海森的肌肤,薄得可以瞧见其下的青筋血管,仿佛正逐渐变得透明。倏然间他察觉,自己可能过度依赖了他的这位室友。他仍记得答应艾尔海森的建议时的说法,适应饮血。没错,他不能只喝艾尔海森的血,那样艾尔海森会被他抽空,除了艾尔海森的血外,他也要去饮用其他人的血,以适应他的病症。
就算心中有着这般意愿,可身体的反应却清晰地诉说着对他人血液的排斥。当他把从医生那里获得的血浆倒入口中,喉间的痉挛令他不断地咳嗽。不仅如此,身体的抗拒还比从前更严重了。
卡维抱着马桶,酸水不断地自胃下翻涌,事与愿违地将未消化完的食物都一同呕出。食髓知味的身体在品尝过鲜美可口的血液之后,便不愿再接受低劣的食物。卡维终于脸色苍白地意识到,他正在成为一个吸食艾尔海森鲜血的怪物。
将家中未使用的针管与空血袋全部处理掉,卡维跑到了健康之家,要求医师为他进行血液的管饲。通过身体的现场反应,他清晰地证明自己闻到血腥味就会呕吐,有着无法通过正常的方式摄取血液的障碍。
像一只待宰的羔羊那样,在清醒的意识下,让胃管穿过喉间,进入内脏,感受液体流动在软管内的感觉相当令人恶心。但若不这么做,缺乏足量血液的身体便会露出端倪。艾尔海森总是在细致地观察着他,话语薄凉的唇齿间,行动却是无比炙热。若是被艾尔海森发现,无论他是否肯喝,对方都定会抽血给他。他不想成为会害艾尔海森变得虚弱的吸血鬼。
尽管摄取了血液,身体上的平稳却并不能保证精神的安定。外来的血液使腹间异涨,他并不想摄取那些血液,却只能接受。被强制喂食的痛苦如影随形,侵扰着卡维。可至少在被喂饲血液之后,稍稍休息平复情绪,他也能够用看起来正常的脸色与态度去找艾尔海森谈话。
“艾尔海森,”卡维说,“我发现我已经可以正常地饮用血液了,所以,你不用再抽血给我了。……还有,像模拟吸血的行为,之后也不会再做了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与艾尔海森不同,卡维并不需要一直待在教令院。沟通、构思、创作,他只需要在规定的时间前完成工作目标就好,场所在哪都无所谓。在艾尔海森上班的时间,卡维便跑到健康之家,以被灌注血液。医师们对他表达了关切,卡维只能以勉强的笑脸作答。
胃管反复地插入抽出,他每周都要靠着强制喂饲来保证自身的安定。每每看到细长的管状物,他都会想到那没入他喉间,往他体内输送鲜红血液的管道。卡维的精神变得憔悴而又容易紧绷,他不知道艾尔海森是否有看出来,但艾尔海森原本就说他神经脆弱,这或许在对方眼中也并不奇怪。
但至少,他现在能够平常地与艾尔海森相处。除去工作的时间之外,他们像平常一样吃饭、喝酒、斗嘴,去见朋友们,在酒桌上欢谈。提纳里看着他,在艾尔海森与赛诺离席的时间,单独向他发出提问:“卡维,发生什么事了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你身上散发着一种浓郁的气味。嗯,要说的话,是血腥气。”
好在,提纳里似乎只是以为他经历了什么严酷的战斗,并没有往嗜血症这种稀有的症状去想。卡维脸色平常,情绪开朗,以着一贯的笑容让提纳里放心。
“那就好。”提纳里说,“虽然, 我在艾尔海森身上也嗅到了类似的血腥气。”
……啊。
“不过,你可以等你准备好告诉我们的时候再说。”
类似的气味?卡维面色古怪,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喝艾尔海森的血了,为什么艾尔海森身上还会散发血气。回去之后,他向艾尔海森说了提纳里所说的话,艾尔海森平静地看着他:“我和你住在一个空间,沾上气味很正常。”
卡维接受了艾尔海森的说法。他望着艾尔海森,领口间微微露出的脖颈白净而优美,卡维不知为何感到了口渴。明明本周需要的血液已经摄入得差不多了,可体会过美妙感受的身体,总是会不断回忆那醉人的滋味。
他落荒而逃。以还有工作为名,卡维迅速回到房间。心脏不正常地跳动着,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加快流动。卡维面上发热,身下的反应提醒着他,只是一掠的想象,就令他感到了兴奋。或许是最近都没有怎么发洩,卡维犹豫了一会儿,还是从裤裆中拿出半勃的性器,稍加抚慰,让积聚的欲望发洩出来。
很快他便发现,他的行为无事于补。视线看到艾尔海森那英俊的脸、白皙的肌肤,便总会觉得有异样的诱惑力。他不擅长克制,越是克制自己的本心,便越是渴望。分裂感拉扯着他,压抑的渴望、被喂饲的反感,在身体崩溃之前,精神似乎要先崩坏了。
然而,去抱怨为什么患病的人是自己,这种事毫无意义。对于已经发生的事,卡维接受,并继续走下去。
艾尔海森在叫他吃晚餐。这周的晚餐是艾尔海森当值,注定只有干巴巴的食物。水分稀少的料理们散发出扑鼻的香气,卡维嗅着香气,在餐桌前坐下。视线扫向桌上的菜品,他的面色随即发青。
桌上有着一盘番茄通心面。弯曲的、空心的、宛如管道般的面条,被煮软后用化开的黄油配着番茄酱汁炒香,盛于盘中,红得晃眼。那些恐怖的、盘曲虬结的管道,似要错落地将他淹没。
“怎么了?”
察觉到他的异况,艾尔海森出声问道。卡维面色僵硬地摇头,“没什么。就是看到番茄想到了血,感觉有点反胃。”
“反胃?”艾尔海森开口,“你都可以直接喝下血袋里的血了,怎么还会因为血而感到反胃。”
卡维飞快地转动大脑,一时间却难以想到除了犟嘴外的回答。
艾尔海森紧接着又陈述道,“你一直都在往健康之家跑吧。因为你没办法自己喝下那些血。”
一直隐藏的事实给揭穿,卡维扶住脸,“……果然瞒不过你。”
“我不明白,有什么掩藏的必要。”
“或许在你看来觉得可笑,但不管你见过我多少悲惨的样子,我也不是会愿意把全部的模样都展露给你看的。”
“明明很想喝我的血?”
“艾尔海森,你的实利主义哪去了?”卡维生气道,“给我喂血,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。”
“收留你对我来说同样没有好处。”
“你……!”
“但是,既然收留了你,我就有必要注意我室友的身心健康。就像养宠物一样,有必要对其尽到应尽的责任。你会看着你养的鸟虚弱而死吗?”
艾尔海森站起身来,绕过餐桌靠近卡维。艾尔海森身姿挺拔地俯瞰着他,额发下露出的视线锐利而勾人。不知为何,卡维似乎也嗅到了提纳里所谓的血气。他已经很久没有和艾尔海森这么近距离地靠近过了。
“要喝我的血吗?”
艾尔海森薄唇微张,对他吐出一句极具诱惑力的话。勾人的香气游荡在鼻尖,心底一直压抑的渴望如藤蔓般蔓延增长。口中津液弥漫。
“艾尔海森……麻烦你。”
艾尔海森解开衣领,坐上卡维的膝盖,俯首对他露出白皙的颈项。他留在艾尔海森肩上的齿痕都已经痊愈,短短的灰色发丝下是敞露的诱人白颈,顺应着欲望,卡维一口咬上了那洁白的肩颈。
利齿刺破皮肉,馥郁的甘甜涌入齿间,卡维的喉间禁不住地溢出畅快的叹息。身下的身躯微微颤动着,像是为了叼紧猎物那般,卡维将牙齿嵌得更深。艾尔海森散发出的清冽而甜蜜的异香,翻搅着他的思维。被他长期压抑的渴望源源涌上,任自己陷落在快乐的湍流之中,卡维吸啜着艾尔海森醉人的鲜血。
艾尔海森伸出手,抱住卡维的肩膀,放任利齿流连上自己的肌肤。
……
口齿间满是浓郁的甜腥,卡维迷迷糊糊地眨眼,眨了好几下,他才意识到身下的情景。
不知何时,艾尔海森被他按在了餐桌上,他的身子挤在对方的双腿之间。黑色的紧身衣被拉到锁骨,裸露的胸腹与肩颈上遍布齿痕。被刺破的皮肤溢出淋漓鲜血,犹如破败的花瓣零落在洁白的身躯。卡维捂住嘴,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。
艾尔海森躺在他的身下,眼神清亮而又迷乱。意识到他回归清醒,那被他咬破了的嘴唇动作着,唤出了他的名字。
“卡维……”
卡维如触电般离开了艾尔海森的身子。
05
卡维惊愕的神色仍回放在脑内。
他看起来受了很大的打击。在卡维逐渐步向失控之时,艾尔海森一直是清醒的。他默许着卡维啃咬他的身躯,吸食他的血液,撕扯他的衣服,任肌肤传来一阵又一阵被利刃刺破般的疼痛。
但是,他并未出手阻止,因为他认为没有制止卡维的必要。对方想要他的血液,这并非他难以提供之物。不如说,他乐于为卡维提供。卡维灼热的呼吸、为他失控的模样,都是他从未见过的。卡维在回归平常的他之后,会做出怎样的反应?在全身不断传来的尖锐疼痛中,艾尔海森仍然清晰地想着。
他很快便得到了他想要观察的反应。艾尔海森隔天从教令院下班回家时,家中静悄悄的,卡维并不在家。想来,是又去健康之家注血了,抑或是为了消解烦恼去喝酒。
直到夜晚他该睡觉的时分,卡维仍没有回来。在遭受了打击之后,因为羞愧与自责而躲他,卡维会做出这种事情也并不奇怪。大门并没有反锁,为了保证充足而规律的休息,艾尔海森准时睡下。
直到第二天清晨,艾尔海森发现,卡维一整夜都没有回家。意识到异常,艾尔海森打开了卡维的房间。房间内少了很多东西。生活的家具显然是来不及拿走,但于对方而言如生命一般的工程图纸、模型与工具,都已经不在。空荡的桌面上,有一封显眼的信。艾尔海森上前打开。
——谢谢你收留我,艾尔海森。但我想我不能再和你住一起了。
艾尔海森把信折回去放好,吃完早餐收好东西,按点上班。他在教令院就职,若托人留意,当卡维来教令院时,他定能第一时间找到卡维。但如果卡维有意躲着他,对方在一段时间内定然不会在教令院出现。在卡维没有出现的这段时间里,他的病情又会怎么样?
艾尔海森找到赛诺,得到了卡维并没有去找他的回复。艾尔海森简单说明他和卡维发生了一些事情,并谢绝了赛诺帮忙找人的提议,这毕竟是他和卡维的私事。卡维的朋友很多,但他好面子,除了少数几个亲密的人之外,耻于托出自己的现况。在此前提下,卡维能找的人定然有限。已知卡维负债累累,每月的津贴发下来就会流失在他人与酒馆上,项目工钱尚且没有结算。这样的卡维能去哪里?
艾尔海森忽然想到了一个地方。
曾经,他们共同研究过一个项目。为了不被任何人打扰,他们选了一处偏僻的地方来进行实验。那是道成林的一处山洞,卡维稍作改造,将其作为他们两人的实验室。尽管在他与卡维因理念大吵一架、分道扬镳之后,那里也已经废弃,但是,若卡维无处可去,那里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之处。
未到下班时间,艾尔海森离开教令院。他进入壮丽的树林,熟门熟路地找到那处山洞。穿过昏暗幽深的入口,他看到里边泛着莹莹光亮。他们曾经使用的木桌旁,堆着还未收拾好的工图与工具。卡维躺在由木桩与树叶铺成的床铺上,抱着一件衣服蜷成一团。
“你果然在这里。”
艾尔海森走近,视线扫过他的胸前,他认出那是他曾经穿的学者外服。在从前他们一起做项目的时候,卡维经常一口气钻研到尽兴,累倒后就趴在桌前休息。艾尔海森见到,便会把自己的外套披到他的身上。久而久之,这件衣服他干脆就留给了卡维。
卡维抱着他的衣服,表情毫不意外,只是拙劣地将那件衣服往身后藏去。“艾尔海森……你为什么要找过来?”
“我的室友彻夜不归,留下一封没头没尾的信就走了。你觉得我不会来找你吗?”
“房租的话,过段时间项目结了,我会还给你的。”
“我想你搞错了什么。”艾尔海森逼近卡维,“我来这里是为了问你,为什么一声不响地离开?”
“本来我就只是借住你家,想什么时候走,是我的自由。”
“是吗。如果你有地方可去,又怎么会来这种地方?没有合理的理由,你是无法说服我的。”
“……我不想再伤害你了啊!”
卡维面色痛苦,“艾尔海森,我现在闭上眼,脑内都是你浑身是血的模样。和你继续待在一起,日后无法保证不会发生更过分的事情。”
“没搞清楚的是你。”艾尔海森说,“并不是你伤害了我。而是我‘允许’了你,在我的身上留下痕迹。”
“无论是哪种结果都是一样的吧!我害你受伤了!”
“你管这些咬痕叫伤?”
艾尔海森毫不避讳地扯出紧身衣的衣沿,向卡维露出自己的胸腹。血渍都已经清洗掉了,深深浅浅的咬痕结着薄痂,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显眼。那几近雕塑般完美的肉躯上,标识般别样突兀的痕迹倒增添了情色的色彩。
艾尔海森嘲弄似的质问道:“你不会想说,这些是你留在我身上的伤痕吧。”
“不……艾尔海森,我们都无法确保以后会发生什么。万一……”
“万一我因为你的不理智,受到了无法修复的损害?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和不清醒。——除了那泛滥的想象力,你有什么地方胜得过我?”
卡维语塞而倔强地瞪视着艾尔海森。就算是这种情况,这家伙讲话仍然这么惹他厌。
“在你被想象的巨象打倒之前,不如好好认清现实。”艾尔海森逼近卡维,“住我的房子,花我的钱,喝我的酒。你还没搞清楚吗?现在,你的生活都握在我手上。”
“而你,也只能喝我的血。”
宣告主权似的话语令卡维一愣。
“艾尔海森,哈哈,艾尔海森……”
卡维笑出声来,眼神却很决绝,“我一直觉得你不可理喻,你知道的吧?”
“你对我的评价并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你的态度。”
艾尔海森望进卡维的眼睛。
“我再给你一次机会。——你到底是怎么想的?”
被艾尔海森紧盯着,卡维的身体轻轻发颤。他早就明白,在艾尔海森面前,一切掩饰、软弱、倔强都没有意义。艾尔海森会用那青空般锋芒锐利眼睛破开他遮掩的外壳,把蜷缩在内里毫无防备、最为柔软的他刨出,不给他留一丝空间。卡维一直难以忍受艾尔海森这充满攻击性的直率,因为他总能让自己无所自容。
“艾尔海森……我想喝你的血。”
卡维的声音颤动着。犹如祈求母亲庇护的幼崽,脆弱而任性地向艾尔海森发出索求。
“光是你这样在我的面前,我就要受不了了。”
“你没必要忍耐。”艾尔海森不容置喙地说道,“饮我的血,啖我的骨,以我的血肉来维系你的生命。这一切,都是我的意愿。不然,我就不会在这里。”
“艾尔海森……”
卡维绝望地闭上眼,他已经无法从艾尔海森的诅咒中脱身了。